高考考场外那条路被封了,警戒线拉出去两百米。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外甥女考完最后一科,树荫底下停着三辆贴着“爱心送考”标志的出租车,司机聚在一块儿抽烟,谁也没说话。路口竖着“禁止鸣笛”的牌子,连电动车经过都自觉推着走。安静得能听见蝉叫。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自己正坐在开往敦煌的绿皮火车上,车厢里塞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和家长,闹哄哄的,跟眼前这片死寂正好是两个世界。

那次去敦煌是临时起意。外甥女说考完想去看沙漠,我姐不放心,就让我跟着。我们坐的是硬卧,上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抱着一本《河西走廊》翻来覆去地看,每翻一页就用圆珠笔在书上画一道。对面下铺是一对母女,女儿大概刚上高一,母亲一直在讲莫高窟的壁画怎么好看,讲飞天的飘带怎么画出来的。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醒来时火车正穿过一片戈壁,窗外除了石头就是沙子,太阳把铁轨晒得发白。
到了敦煌是早上六点。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司机,喊着“莫高窟十块”“鸣沙山五块”。我们没急着走,在车站旁边的小店吃了碗牛肉面。面汤上飘着一层红油,香菜切得碎碎的,我外甥女一边吃一边说这比学校食堂的强多了。吃完面坐公交去市区,路上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往学校方向赶,才想起来那天是周一,当地的孩子还在上课。旅游就是这样,你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,看什么都新鲜,连人家赶着上学都觉得有意思。
莫高窟的票要提前预约,我们只抢到了应急票,能看四个窟。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老头,背着个帆布包,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,每进一个窟就对照着看,嘴里念念有词。讲解员讲得快,他跟不上,就拉着人家问“那这个藻井是什么年代的”。讲解员耐着性子答了,他又追问“跟榆林窟的比哪个早”。我外甥女悄悄跟我说,这人比我们历史老师还较真。后来在出口又碰见他,他坐在台阶上啃面包,面包屑掉在资料上,他用手指轻轻弹掉,那动作挺轻的。
从莫高窟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。我们躲在路边的杏皮水摊子底下喝冰水,摊主是个本地大姐,说今年游客比去年多,但不如前年。她说前年这时候,一天能卖出去三百多杯,现在也就一百来杯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不知道,可能是大家没钱了吧。说完她又补了一句,也可能都去别的地方了。我外甥女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,说这个比奶茶好喝。大姐笑了,说你们学生就爱喝甜的,我这杏皮水没放多少糖。
傍晚去了鸣沙山。爬沙山比想象中累,一脚踩下去陷半截,得把脚拔出来再踩下一步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前面有个小孩突然蹲下来不走了,他妈妈在后面喊“你倒是爬啊”,小孩说“我鞋里全是沙子”。旁边的人都笑了。我外甥女爬得比我快,站在山顶冲我挥手,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我听不清她喊什么。下山的时候她非要滑沙,租了个板子从上面溜下来,结果半路翻了,滚了一身沙,站起来还在笑。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景区旁边的民宿,院子里有棵杏树,果子还没熟,青愣愣地挂在枝头。
第二天一早退房,老板娘问我们下一站去哪。我外甥女说不知道,随便走走。老板娘说那你们去张掖吧,那边的丹霞比这儿好看。我们真就买了去张掖的火车票。候车的时候我翻手机,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高考考场外的照片,警戒线、树荫、安静的路口,跟我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从自己熟悉的安静里跑出去,跑到别人的热闹里待几天,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安静里。火车来了,我拎起包,外甥女已经跑到前面找座位去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