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撑开了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撑开了,蓝白条纹洗得发淡,边角磨出毛边。老陈坐在伞下,锥子扎进鞋底,麻线拉过时发出短促的涩响。我拎着一双开胶的徒步鞋过去,他接过来翻看,说这鞋底纹路磨得浅了,走过不少路吧。我愣了一下,想起这双鞋确实跟着我上过黄山、走过徽杭古道、在洱海边踩过泥。老陈把鞋搁在膝头,说修了二十年的鞋,从鞋底能看出人去过哪些地方,磨后跟外侧的常走山路,前掌均匀磨损的喜欢逛古镇。
旅游这件事,说起来轻巧,真出门却总有些狼狈。有一年在黔东南,我背着包在雷公山迷了路,手机没信号,天快黑时碰到一个采药的老乡。他不会说普通话,比划着让我跟他走,翻过两个山坳到了他家。那晚吃的是酸汤鱼,锅底搁了木姜子,味道冲得我直皱眉。第二天他儿子骑摩托把我送到镇上,临走塞给我一袋糯米饭。那趟回来,我把车票和一片枫叶夹进书里,后来书被人借走,东西就再也没见过。
很多人把旅游当成完成清单。到了地方先找机位拍照,发完朋友圈就算来过。我在敦煌排队看窟时,前面一个姑娘全程举着自拍杆,只在每个洞窟门口露脸拍一张,洞里的壁画她大概没仔细看过几眼。倒是旁边一个老头,搬个小马扎坐在九层楼下,拿铅笔在本子上描飞天的线条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问他怎么不去窟里看,他说十年前看过三回,现在眼睛不行了,就在外面画画轮廓,心里记得比眼睛看得清楚。
旅游的念头有时来得很突然。去年春天我在办公室改方案,窗外飘柳絮,忽然想起大学时跟室友骑车去郊区看桃花。那会儿没导航,骑到半路下了雨,四个人躲在桥洞底下打牌,等雨停出来,桃花全被打落,满地粉白的花瓣泡在泥水里。我们推着车走回去,鞋上全是泥,谁也没觉得扫兴。后来室友去了不同城市,再没凑齐过。上个月其中一个人发来照片,说路过当年那座桥,桥还在,桥洞底下堆着干草。
老陈把修好的鞋递给我,说底子补了块胶,还能穿一阵。我付了钱,他把钱塞进围裙兜,又低头修下一双。那把遮阳伞被风掀得晃了晃,他用脚勾住伞柄稳住。我穿上鞋走了几步,脚底踏实。忽然觉得旅游跟修鞋有点像,都是把走过的路收拾收拾,该补的补上,然后接着走。至于下一站去哪,还没想好,但鞋在脚上,路总归能找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