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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车厢里飘着泡面味,红烧牛肉的,混着卤蛋和一点点塑料叉子的气味。邻座的男人把汤喝干净,擦嘴,然后掏出手机看导航,嘴里嘟囔着还有两百公里才到。他大概是要在下一站换乘大巴,或者让人来接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向后退去,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老家楼下的车。后备箱里还塞着母亲硬给装的一袋米,两棵白菜,和一罐腌萝卜。泡面味慢慢散了,可那种急着回到驾驶座上的感觉,反而更清楚了。

管理员2026-09-16阅读 8,206
高铁车厢里飘着泡面味,红烧牛肉的,混着卤蛋和一点点塑料叉子的气味。邻座的男人把汤喝干净,擦嘴,然后掏出手机看导航,嘴里嘟囔着还有两百公里才到。他大概是要在下一站换乘大巴,或者让人来接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向后退去,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老家楼下的车。后备箱里还塞着母亲硬给装的一袋米,两棵白菜,和一罐腌萝卜。泡面味慢慢散了,可那种急着回到驾驶座上的感觉,反而更清楚了。

车对很多人来说,就是另一间屋子。我认识一个跑销售的,他管自己的那辆旧捷达叫“办公室第二”。后排座上永远堆着样品册、矿泉水瓶和一件备用衬衫。他每天在车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,吃饭、打电话、午睡,甚至和客户吵架,都发生在那个不足三平米的空间里。车漆被晒得发乌,空调出风口夹着手机支架,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。他说,只要坐进驾驶座,关上门,外面的事就暂时听不见了。这种感觉,坐高铁的人或许也有,但高铁是借来的,车才是自己的。

去年冬天我陪朋友去修车。他的车打不着火,拖到城郊一家小修理铺。师傅掀开引擎盖,拿手电照了照,说是起动机坏了,得换。等件的三天里,朋友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,冻得耳朵通红。他跟我说,没车那几天,他连去超市买箱牛奶都得算好公交班次。后来车修好了,他坐进去拧钥匙,发动机响的那一下,他笑出声来。那不是心疼钱,是那种“又能走了”的踏实。修理铺旁边是个洗车摊,高压水枪冲掉泥点子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漆,像换了件干净衣服。

今年春节我开车回老家,八百公里路,开了十一个小时。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三回,每次下车都踩一脚烟头和瓜子壳。路上车多,但不算堵,只是慢。有一阵子,前面是一辆拉猪的大货车,后面是一辆贴着“新手”标的白色轿车,我被夹在中间,闻着若有若无的猪粪味,听完了半部评书。到老家时天已经黑透,母亲站在巷口,看见车灯就招手。我把车停稳,熄火,听见发动机冷却时那种细碎的金属声。那一刻觉得,车把我和这个院子连起来了,中间没有断。

节后返程那天,高速免费最后一天,导航上红线一段接一段。我在一个出口提前下了高速,走国道。国道两边是还没返青的麦田,偶尔经过一个镇子,路边有卖草莓的棚子。路况不算好,有坑,有减速带,还有一段被大车压坏的水泥板。但车少,能开起来。我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秸秆烧过的味道。这种路,高铁不会经过,飞机不会看见。只有自己握着方向盘,才知道路是怎么一米一米铺过去的,才知道那些村子和镇子叫什么名字。

天黑透的时候,我终于进了城。小区门口的道闸认出车牌,抬杆,放行。我把车倒进车位,熄火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座椅还留着一点体温,方向盘上有点黏,是手心出的汗。后座那袋米还在,腌萝卜的罐子也没碎。我拎着东西上楼,听见楼道里别人家的电视声和炒菜声。车就停在楼下,明天早上还要开它去上班。泡面味早就闻不到了,可那种在路上的感觉,还留在手指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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